新闻动态
通州湾,转身向大海走去
发布日期:2026-07-11 07:28:52 点击次数:173

(来源:盐财经)

作者 | 陆茗

统筹 |黄嘉翔

视觉 | 顾芗

时隔2年,再次踏上南通通州湾的土地,最直观的感受是:这里比记忆中更“满”了,生产建设火力全开。

龙门吊高耸入云,铁臂架在宽阔厂房之上。厂房里头,钢铁机器隐隐作响,门口的工人看起来像蚂蚁一样小。人很容易被这种大尺度的工业景观所震撼。

厂房外的马路边停满了汽车,车位紧张到甚至临时停到了堤岸上。对此,无论工人还是政府干部,都深有体会,过去主干道上畅通无阻,可如今,早晚高峰是要堵车的。

2年前,无论企业主还是政府干部,有时还只能在办公室里描述脑海中的筹划,如今,能指着不远处的实体厂房,跟来人讲述新变,言语中带着确凿的获得感。

五一假期,通州湾灯塔附近游人如织

“一个个都拔地而起,好多都投产了。”招商干部于坤说,紧接着对南风窗一个接一个园区地如数家珍。

回访园区,感受的确有些不同。但比起数百米长的厂房、龙门吊的景观震撼,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,在轻资产与高科技被反复抬高身价、重资产的实体工业似有式微之势的当下,这片通向大海的土地,却以一种不迎合的姿态,坚守着钢铁与焊花的重工业生产。更打破偏见的是,落户于此的企业,并非困于“落后产能”“低端产业转移”的窠臼勉强求存,而是在市场引力下主动转身、寻找新的发展空间。

南通是近代民族工业的发祥地之一,船舶与海工是这座城市的工业底色。而通州湾,是南通最年轻的新城。挂牌成立进入第二个十年,这个填海造陆而成的“新港口城市”正致力于探索不同于传统“中转货物”的新港口利用方式,面向大海谋发展。

通州湾足够大,大到12家央企、32家上市公司在这里抢滩;它也足够具体,足以成为一个切片,去看中国的工业体系,如何转身向大海走去。

去深远海建工厂

渔民眼中的大海,是捕捞养殖的天然聚宝盆;游客眼中的大海,是果冻海、潜水观鱼造就的度假圣地;但在钦实佳美能源科技(南通)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建国眼里,跟大海打了近30年交道的他,眼见着海上工厂和海底设施越来越多了。

海上风车发出的电,通过海底电缆输送到陆地;跨洲际通信,也依赖海底光缆传递数据。这些潜藏在海床之下的血管和神经,支撑着城市基础设施的运转。

钦实佳美内港池码头上停靠着即将建造完毕的项目

而负责铺设这些线路的,是一种特殊的船。钦实佳美的主打产品,便是建造一款16000吨级的深远海自航式铺缆船——它意味着这艘船单次出航,最多可携带重达16000吨的线缆。如果按长度算,可超150公里,相当于南通到上海浦东机场的距离。

按王建国的描述,铺缆时,水下机器人沿着预定线路前进,高压水流将海床泥沙冲开,电缆从船上放出,沉入沟槽,再由泥沙自然回填,这项工作有时需要在水下3000米完成。

不同于传统的运输用船,铺缆船属于工程船。“可以理解为一个(海上)生产车间。”王建国说,船开到哪里,生产作业就延伸到哪里,而16000吨级的现实价值,是海上工厂得以延伸到深远海区域。

盯上深远海并非特例,而是趋势。

王建国从海上风机的装机变化捕捉趋势。近海空间已十分拥挤,风电装机遇到瓶颈,需要扩展空间。与此同时,风机的单机装机容量越来越大,风场离岸距离也越来越远。“单机容量变大,每千瓦电的造价就会变低,这也是行业发展的需求。”王建国总结道。

于是,资源开发开始向深远海推进。风机越走越远,电缆就越长;电缆越长,对铺缆装备的要求就越高——这一趋势最直观的演变,是船变大、变重,也越来越复杂。

和钦实佳美一样,上市公司天顺风能,也把目光从陆地转向大海,并在通州湾落户了海工基地。

厂长曹建彬告诉南风窗,2021年的抢装潮之后,风电装机价格竞争激烈,固守陆上风电赛道,利润越来越薄。

公司开始跨界尝试,转向FSO项目,全称是浮式储卸油装置。通俗理解,它也是一种特殊的工程船,相当于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石油加工厂兼仓库,可以边采集边加工边运输,提升效率且更灵活。

钦实佳美建造的全球首艘漂浮式动力定位养殖平台“湛江湾一号”

凭借建造这样一艘船,曹建彬透露,毛利率可实现数倍增长——也道出企业从低附加值的构件制造,转向门槛更高、系统性更强的海工装备的根本动力。

钦实佳美和天顺是两个典例,也是中国工业拥抱大海、向海求发展的缩影。

招商局于坤告诉南风窗,通州湾的落户企业,很多是从长江边转移过来的。这背后固然有长江生态保护、产业转移等政策推力,使得过去沿江布局的大量船厂、化工厂逐渐退出,但面朝大海的一大利好条件,是今天的大型船舶、海工装备也需要更大的制造空间,而大海更深处,有新的发展空间。

王建国认为:“全球贸易最大的载体还是海洋,80%的货物依然靠海运流通,这个功能是不变的,未来也依然会存在……但海洋作为生产的载体,海上风电光伏、开发深海油气、海洋牧场的功能会扩大。”

如今,海洋已不再只是阻隔陆地的空白地带,发展的需求、更成熟的工业能力,以程度更深的扩张,把海洋变成新的工业空间。

造自己的船,做自己的码头

汪洋大海中,船是最重要的基础设施。而船本身,也在变。

说起船的动力转换,王建国尤为起劲儿。

远洋航船历来是油老虎,但技术让船的驱动力从量变转向质变。“十年前,一艘57000万吨级的散货船每天要烧30吨油,现在类似的船只烧16吨。“王建国说。

而这只是开始,如今燃料多样化的时代正在到来:电、LNG、甲醇、氨、氢,依次登上未来船舶动力的候选名单。

王建国一一道出不同动力源的优劣势,说起:LNG是过渡、甲醇更突出、氨有毒性易腐蚀、氢储存难……言语间流露出一个老海工对这件事情的认真。

“欧洲已经开始碳税,如果你不减碳,就要交碳税。”王建国说,尽管考虑税的成本,清洁能源的综合成本的优势还不明显,“但趋势来讲它一定会加码”。在一个临界点上,这会是一笔经济上也划得来的转型账。

王建国对趋势的关注,或许是因为他清楚,船舶业有周期,身处其中,需得“今天干明天的事”,他也见证着中国造船业如何穿越周期,全球崛起。

天顺海工龙门架拔地而起

1998年,王建国踏入行业,彼时处于周期低谷,订单不足,他只能领300块的月工资。2003年周期到来,他的工资水涨船高到2000元,而中国造船业也从这里开始了历史性的爬升。他援引工信部数据说,2010年,中国超越日韩,造船业三大指标:完工量、新接订单量、手持订单量跻身全球第一,蝉联16年。

王建国与有荣焉。如今,除了三大指标,中国也摘下造船业“三颗明珠”:航空母舰、大型液化天然气(LNG)运输船、大型邮轮。越来越多的船舶在中国出厂,从设计到建造、运维,“全是自己人”。

这个位置来之不易。“为什么有些国家没办法完成,因为它牵扯的行业太多,需求也太多,一条船的零件至少是上万个,多的有几十万个,又跨了不同的行业,就说你的国家的产业链能不能全覆盖?”王建国把造船形容为”全产业链的结合体”。

船舶之兴,通州湾自是大环境的受益者,而让通州湾与众不同的比较优势,是允许企业自建码头。

于坤不止一次得到企业对自建码头的正反馈。有企业主说,过去交付船只,租用别人家的码头,一年就得花三四千万,为数不多的利润让别人赚走了。也有从沿江迁来的企业反映,没了桥梁限高限宽,有了自己的深水大码头,才能造更大的装备和船,打开市场。

这不光是让企业得以开源节流,更深远的影响,是生产方式的改变。

通州湾商务大厦

曹建彬的话提供了一个线索:如果是风电设备,我只需要找一个码头发货;但在通州湾这里,“基本上一直都会靠在码头上”——这意味着码头不再只是产品完成后作出口之用,而是生产过程的一环。

港口的功能也在这里发生了迁移。传统认知里,工厂和港口是分离的。原材料在工厂里加工制造,等产品完成后,再运到港口装船发运。港口的功能是运输,货物在这里短暂停留中转。

但对于大型船舶、海工平台、风电安装船这类“海上工业品”来说,这种模式越来越难以适应。不仅仅因为它们体型巨硕笨重,只能通过海运交付,同样关键的是在制造过程中,也需要依托岸线完成总装、调试、下水、试航。于是,码头成了贯穿全周期的作业现场,而非走一下出货流程的地方。

如今,码头和海面成为厂区的延伸,海岸线和深水码头成了稀缺的生产资料。拥有自己的码头,就像制造业拥有自己的生产线一样重要。

这或许是为什么许多船舶企业乃至行业龙头争夺深水岸线,在通州湾这样的港口开发区抢滩。他们争夺的,与其说是出海通道,不如说是利用海洋搞生产的能力。

造船最难的工程环节是总装,王建国把它比作搭积木:“造船其实是先把一个整的拆成一块块独立的积木,再把它们合成一个整体的过程。”但这绝不是简单的拼接,而是来自不同供应商、数万个零部件接口的精准咬合。它考验一个国家的工业化水平和全产业链协同能力。从江边走向海边,企业获得的不只是更大的生产空间,也是在释放这种系统性的工业能力。

天顺海工项目建造现场繁忙

这也是通州湾追求的方向。于坤告诉南风窗,他们希望在通州湾催生更多“首台套”装备。“无论是船舶设计制造,还是盾构机这样的大国重器,都不是生产一个螺丝钉、做单个元件。它是一整套装备,环环相扣。”他说。

在这个意义上,向海发展不仅意味着地理空间的迁移,也是产业价值链的攀升——从零部件加工制造走向系统集成,从产业链的供应商走向组织者。“往设计端、往整体制造上走,不能光给人家做初加工。”于坤说。

“幸亏当时没做房地产”

今天,海岸线是稀缺的资源,但十年前,它的生产价值却被低估。

2015年,于坤刚来通州湾时,这座挂牌成立不久的新城还没有形成产业气候。那几年,中国房地产仍处于高歌猛进的时期,最积极找上门来的也是房地产企业。

“来通州湾的房地产不要太多,都想来拿地,一来就要几平方公里,想弄个海景房。”于坤告诉南风窗。在那个阶段,海岸线最容易被看见的价值,是景观价值。海风、沙滩、海景,这些天然资源被迅速折算成房地产溢价,而工业价值潜伏在水面之下。

通州湾核心区鸟瞰图

对当时的通州湾来说,工业园区还什么都没有,短期内,土地财政有其诱惑。但出让与否和多少的界限,却很关键。

“那时候房地产很火,但领导不太看好。”于坤回忆道,当时,领导班子的认识是:房地产已经形成一种圈地模式,实际上不开发,或是拿了一平方公里的地,就象征性地开发几百亩,坐等土地升值。于坤复述道:那时通州湾刚起步,几平方公里地,光建房子怎么卖得出去?“临海还是要靠产业巨人来,光靠卖房子是不行的……就不让圈地,批小块,建一个(住)满了再谈下一个。”

“幸亏当时没做房地产,不然很难看到现在的欣欣向荣了,“于坤庆幸道。“光靠卖地,政府其实没有多少收入,但是通过产业企业导入,有税收,那都是落在我们财政上的。”他补充说。

生产企业每年持续缴纳的税收,与一次性卖房的契税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展逻辑,它关乎地方经济发展的驱动力是否长期可持续。

“我们走的其实是一条‘以港立区、以产兴区’的路子。”经发局干部张王梓对南风窗分析道。他坦言,通州湾如果仅是建设深水港口,后方缺少了产业支撑、多式联运体系建设等,那么港口有可能沦为空港。“这也是我们大力发展产业的一个原因。”张王梓说。

另一位通州湾干部对南风窗进一步解释道:“传统物流港口一般都经过百年的发展历程,慢慢形成一个物流枢纽。在这个情况下,新的一个港口想要做物流起步确实很难,最关键的问题是,人家的货为什么从你这里走?有这个疑虑很正常。我们后来选择的,是先做大自身的产业,需要用港口的企业,先把他引过来,他们用的不是深水岸线,其实是浅层岸线,以此形成我们自己的物流和我们在港口界的定位,下一步我们再往更深的地方去走。”

对地方来说,产业港有着不同于物流港的意义。如果是,物流港做的是货源集聚和过路中转,服务区域发展;产业港靠本地货源,对本地经济的带动和贡献更为直接。

这些讲述和分析,传递出地方发展思路的独特性和阶段性。起点和资源禀赋的不同,使得谁都没有可以照搬照抄的经验。而先做产业港,是通州湾要走的路,它要深深嵌入一个产业生态,让一条条供应链面朝大海,在这片土地上扎根。

通州湾三夹沙鸟瞰图

通州湾地处南通,后者曾是1984年开放的14座沿海城市之一,这14个坐标成为中国融入世界的接口,外资、技术与订单沿海而来,商品和制造能力沿海而出,中国逐渐成为世界工厂。40年后的今天,站在新的起点,当工业再度向海集结,这一轮的向海发展似乎有所不同。

通州湾有一些线索。这几年,项目相继落户,开发持续扩张,对海洋资源的利用率加深了。然而在扩张态势的表象下,是约束限制持续收紧。填海造陆受到严格限制,生态红线不断强化。

“原来是只要有项目能对经济产生贡献,就是好项目,现在不行,要低碳、要绿色、还要在同行业里面,做节能的标杆。”一名干部告诉南风窗,过去依靠无限制资源投入驱动增长、做大规模的发展模式,正在失去原有的宽松空间。

于坤也透露,对于同样索求岸线资源的企业,招商团队会评估:“岸线在哪家企业上能发挥的价值最大”——谁能将有限的岸线转化为更强的产业带动能力、更高的技术含量和更长远的发展价值,更有可能获得资源配置的优先权。

通州湾落日音乐汇

如果说上一轮沿海开放的核心,是让中国借助海洋融入全球化,那么今天新一轮的向海发展,更像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:如何用有限资源、在更强的约束条件下,创造更大的价值。

这会是需要负重前行的历程。

和2年前相比,通州湾的沿街路灯新飘起了一条标语:向海图强。时至今日,它变得更为具象。

面朝大海,这座新城已驶入蓝色的“新大陆”,以工业立身,以产业港立城,把前途命运和大海相连,共同翻涌。

星标关注《盐财经》

]article_adlist-->

洞察趋势,睿智人生

///大家都在看///

]article_adlist-->

]article_adlist-->

]article_adlist-->

点在看把盐撒给更多的人

]article_adlist-->

海量资讯、精准解读,尽在新浪财经APP
友情链接: